夜读｜一位大学老师的烦恼

塔吉克斯坦留学生最后一个交卷。走出教室时，他很郑重地向老张表达了感谢。冬夜深沉，窗外寒风凛冽。可因为这么一点积极的反馈，老张内心燃起些许温暖。随堂考结束后，这学期的课程也画上了句号。老张收齐卷子离开教学楼，向办公室踱去。

老张是一位大学教师，人到中年，略微发福。他在旅游学院开了一门《阅读与旅行》选修课，是一门地道的艺术与审美通识课，面向全校大学生。每周二晚上，他准时和学生见面，聊人生旅途中的“有字之书”和“无字之书”。老张常在课上念叨这几句，“阅读是一种旅行，旅行是一种阅读，两者相辅相成。”“一个人在旅行时必须带上知识，如果他想带回知识的话。”“路在书中，书在路上，路就是书，书就是路。”

可是现在的大学生变得愈来愈沉默。特别是白天上了一整天的专业课后，他们希望晚上的公选课松弛点。老张问学生，“你们旅行前，都会看什么书？做哪些功课？”学生意兴阑珊地回答，“红某书。”老张哭笑不得。

他希望这是一种错觉：近两年，学生眼中的光正在消失，似乎连旅游都提不起兴趣了——他们更关心结果，希望以更高效的方式打卡网红景点；选课、上课也变得务实，一大半学生选这门课，是冲着老张口碑好、学分容易修。这搁在过去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

老张热爱旅游，去过很多地方。除了上课，他还经营着不温不火的自媒体账号，也很擅长文旅研究。他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上课方式过时了，可他并不是那种拿着十年不改的PPT照本宣科的“水师”，每学期课件更新率都超过50%。他是有追求的，决不允许自己的课沦为“水课”。这门课还曾是选修课里的“爆款”，被媒体宣传报道过。有时，他还会把教室搬到环境优雅的校园书房，抑或带学生走出校园，走进各种文化地标场馆现场教学……

以前布置平时作业，老张总能读到一些不错的读书札记，可如今就有些沮丧，因为学生们百分之百会借助AI来完成。他们沉浸于一块闪亮的小小屏幕，仿佛那里头才有“诗与远方”。算法是个精明的投食者，更让手机变成了黑洞，不断吸取年轻人的注意力和精力，消解了他们对真实世界的关切。

同事安慰老张，“我们这些‘前互联网生存经验’丰富的老古董，大概真的OUT了，你想要学生‘抬头率’，还想要‘点头率’，太贪心了——选修课么，何必如此认真，才几个学分？何苦自我折腾呢？”

“对呀！我就是这么认真的一个人。”老张不死心，“每年做试卷分析，我都能从学生提交的小论文里收获不少笨拙却质朴的反馈。”他想起两年前，有一个国贸专业的女生，上完选修课便跑去了西藏冬游。出发前，老张借给这名学生好几本书，而她也确实运用所学知识，很好地解决了在旅行中碰到的各种问题；这学期，班上多了一位塔吉克斯坦的留学生，他比其他学生更专注、更用功。他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，分享在北京和上海生活、旅游的经历，在他眼中，“中国充满了独特的魅力，非常好玩，还很安全。中国是备受青睐、最值得旅行的国家。”

老张上课从来不点名，也没有指定教材。尽管只是教一门选修课，他也总感觉自己肩负着很大的责任——在互联网高度发达、信息技术迅猛发展的当下，学生掌握比老师更多更新的资讯，是完全有可能的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，真正需要引导和启迪学生的，永远应当立足于“价值观”和“方法论”。

“技术也许让人们更加容易接触到美，但是它并没有使拥有或欣赏美的过程变得简单。”老张援引阿兰·德波顿《旅行的艺术》中的观点，来印证旅游摄影，“值得我们警惕的是，拍到就意味着得到吗？当我们涌向网红景点，路上几小时、拍照两分钟、修图十分钟，将成果上传至社交网络，快速消费的游览之后，最持久的回味会是什么？追求极致出片的心理又会不会毁了一段旅程，甚至把我们不断推向更危险的境地？”

老张几乎要把自己的选修课上成哲学课了，“年轻人啊，你选择成为快乐的猪还是痛苦的苏格拉底？”总有一些传统的可靠的方式，才能记录下人生奇妙的旅程。老张心中咕哝着——长期缺乏训练，人类的大脑皮质就会变得像考拉一样光滑。教室中坐满了考拉，老张自己也在默默咀嚼着桉树叶，昏昏欲睡。这画面叫人不寒而栗。

“可是你要救人，先要自救。”夜深了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老张哼着《最近比较烦》。老张烦恼啊，今年又长胖了，血压总降不下来，该减肥了。